密旨深衷皆肺腑,长书短简俱文章——读《闲堂书简》
时间:2004年6月9日 作者:莫砺锋(南京大学教授) 来源:学术批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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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前摊着600多页的校样,这是由陶芸师母于去年编成的程千帆先生的书信集,题作《闲堂书简》。我一边读,一边校,为了尽量不漏过错字,便时时提醒自己只注意文字而不要遐想,可是仍然控制不住思绪的飞扬。
2000年12月,由我负责编纂的15卷本《程千帆全集》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此时上距程先生逝世已有半年。《全集》的编纂工作早在1997年就开始了,当时程先生还健在,也没有完全停止笔耕,所以当时与出版社商定的书名叫作“程千帆文集”而不是“全集”。可是到了2000年6月初,正当全书的清样都已经过三校、即将付印的时刻,程先生却突然因病逝世了。我们本想在当年9月用新出版的文集向程先生的“米寿”献礼的计划落空了,而延迟了几个月出版的文集也就改名为“全集”。不言而喻,这部“全集”当然是不全的。《程千帆全集》出版以后,陶芸师母认为程先生写给亲朋友好的书信中有许多商讨学术的内容,可以作为其著作的补充,应予整理成书。在程先生的后人和学生的帮助下,经过征集、誊录、编次等步骤,终于整理出这部书信集的全稿,即将交付出版。
我立雪程门长达21年,其间除了有两年在国外工作之外,一直伴随在程先生身边,所以他很少给我写信。现在读着这近千封的长书短简,看到程先生与各种身份、各种年龄的人们的对话,既感到亲切,又觉得新奇。而当我看到书信原件上那熟悉的字迹,以及字迹由工整清晰逐渐变为潦草模糊而体现出来的岁月沧桑,更是感慨万千。
书信集中最早的一封信是1949年6月1日写给孙望先生的,最晚的一封则是2000年5月9日写给郝延龄先生的,时间的跨度长达半个世纪。108位收信人中既有赵景深、黄焯、施蜇存、夏承焘、杨明照、缪钺、张舜徽、金克木、王利器等老一辈学人,又有林继中、王小盾等新一代学人。年龄最小的收信人是徐雁平博士(他也是为整理书信集出力最多的人),是程先生的再传弟子。
程先生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他好学深思,老而不倦,他的书信中最常见的内容便是商讨学问。由于是书信,不可能发表长篇大论,但是那些简约的三言两语中往往闪耀着真知灼见。试举两例:“简斋于东坡关系不深,其诗自黄陈出而归宿于杜老,简严雄浑是其所长,无后山之枯涩及山谷之怪巧,然思力沉厚处亦似不及。鄙意南宋诗人中,简斋与放翁、诚斋实各具面目之三大宗师,非余子所及。”(致王淡芳之三)“对联其实是更加精练更加集中的律诗和骈文,要做好对联最好多读律诗骈文名作,自然得心应手,抒情叙事,各得其宜。”(致严中之一)一论宋诗,一论楹联,何等的言简意赅,何等的准确精彩!值得注意的是,程先生在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些观点,其实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例如他在回答张三夕关于陈寅恪的几个问题时曾纠正了学界流传甚广的一种误解:“陈先生说‘寅恪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汪荣祖竟然认为这是指他专攻中古史,即魏晋六朝、隋唐五代。这不但与事实不合,也完全不解陈先生的微旨。‘不今不古’这句话是出在《太玄经》,另外有句话同它相配的是‘童牛角马’,意思是自我嘲讽,觉得自己的学问既不完全符合中国的传统,也不是完全跟着现代学术走,而是斟酌古今,自成一家。表面上是自嘲,其实是自负。根据他平生的实践,确实也做到了这一点,即不古不今,亦古亦今,贯通中西,继往开来。”(致张三夕之二七)这对于方兴未艾的陈寅恪研究是多么重要的意见!然而程先生又是一位十分谦虚的人,他也常常向别人请教学问,在致周策纵、叶嘉莹等海外学人的信中,他曾多次请教有关海外汉学的情形,从学术机构、学术刊物到著名学者,“每事问”。在致王绍曾先生的信中,他曾请教日本太仓图书馆所藏的《衍波蓉渡》书名的意义:“王士祯有《衍波词》,今与‘蓉渡’连文,未悉其义。……先生多识清代艺文,或能见示?”
程先生是一位诲人不倦、循循善诱的教师,他常常在书信中为学生或其他年青学人答疑解难,或指示治学门径。在毕业于南京大学的“程门弟子”中,蒋寅与程先生通信最多(共69通),这些信从大历诗歌谈到清代诗学,基本上涵盖了蒋寅所走过的学术路程。程先生对非亲非故的其他学人的请教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例如在致余恕诚教授的信中,他详细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承问课题,我觉得唐代文学是一座很大的富矿,到现在还有很多领域没有开发,特别是文学与文化和政治的关系,陈寅恪虽提出唐代内乱与外患的连环性,这个题目在文学上的表现就很少人涉及过,如果先生有兴趣,是否将这个问题作一个比较彻底的清理。这可能在文学上表现的不多,但间接上可以开发的不少。三百年中,汉族与外族的矛盾和互相吸收,可以钻研的地方似乎不少,如唐高祖曾对突厥称臣,而太宗有‘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之句。以后汉族遭遇到许多对手,外族的兴废直接影响本族的兴衰,直到五代,没有断过。……”要知道这封信写于1999年,其时程先生已经87岁,且早已退休,可是他依然保持着诲人不倦的精神,不知老之将至!
书信是最纯粹的“个人化写作”,它最能体现作者的真性情。程先生的绝大多数书信都直抒胸臆,在毫无修饰的文字中洋溢着真情实感,读来娓娓动人。例如下面一段:“千帆自到南大后,得可传业者数人,著述得诸友生之助,亦大体完成。残年八十有六,耳聋目盲,自然之数,故终日枯坐,亦无可埋怨处。惟偶然细数平生,虽经忧患似若无可悲者,然为国为民,亲情友谊,则愧负实多。朱古微晚年词曰:‘忠孝何曾尽一分’,‘可哀惟有人间世’,每一念及,辄忉怛不能去怀。出版社多劝录音,说平日可念之事。但每一念及,则泪如泉涌,岂尚有心及于文字?”(致万业馨之二0)此种文字,在程先生的学术论著中是读不到的,然而它岂不是尼采所谓“以血书者”的天地间至文?程先生的书信中常常说到他的亲人、师友、弟子,情深意挚,从各种角度展现了他极为丰富的感情世界。在给武大时的学生周勃、吴志达的信中,程先生多次说起其夫人沈祖棻,伉俪情深,悱恻感人。在给老友孙望、金克木诸人的信中,程先生经常回忆往事,并介绍家人的近况,如故人重逢,寒灯夜话。在给杨翊强、张三夕、蒋寅等弟子的信中,程先生不但谈学问,也谈人生,关心着他们的工作、职称乃至婚姻、孩子……
程先生的人生阅历极为丰富,他的书信忠实地记录了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走过的人生道路及其心路历程,也记录了所经历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例如:沈祖棻遭遇车祸去世后,她的教研室同事中只有吴志达一人前来吊唁(致吴志达之一)。程先生的右派身份得到改正时,武大党委已经同意,中文系却有人坚决反对(致周勃之三)。在程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香港某报刊登了他哀悼王瑶先生的两首《浣溪沙》,邵燕祥、朱正先生怕这事给程先生带来麻烦,便来信告知(致朱正之一)……凡此种种,不正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更何况程先生的书信中记录了大量关于文坛和学林的珍闻、掌故,活跃着许多著名人物的身影,使这部书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程先生的书信大多用文言写成,偶然也用白话,无论文言还是白话,都写得流畅生动,朴实无华,例如关于庞石帚和沈祖棻的两段:“石帚先生尤所密迩,论学之余,杂以诙笑,与之相交,真所谓如饮醇醪也。忆访之苏坡桥,同步田野间,有权贵汽车疾驶而过,先生则口占云:‘上有无心肝,下有蒙口鼻。’后缀成短古一首,惜忘其全文矣。”(致王淡芳之八)“她是一个非常谦虚朴实的人,从不自炫所长,也不求人知道。退休后,住在渔村附近,人家从不知道她是一位有名的女教授。夏夜,和邻居的孩子一同猜谜语。渔民站在旁边听,说:‘看不出,这个婆婆还有点文化。’”(致周勃之四)此类文字,清丽可诵却绝无修饰。这样的段落在书信集中相当常见,从而增加了全书的可读性。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程先生逝世四周年的纪念日,此时此刻我读着他的书信,其音容笑貌宛在目前。校完全稿,谨作短文介绍本书,并表示对先生的怀念。
(《闲堂书简》,陶芸编,约50万字,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学术批评网(www.acriticism.com)首发 2004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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